#美女#
一家老店落幕时,我们失去的是什么
今天中午。山西朋友请吃饭。
地点是“独一处”。菜是熟悉的味儿。朋友说,今天是这家“独一处”最后一次营业。以后朋友再来,再没有这处定点食堂了。我坐在那儿,筷子起落间,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躬逢其“盛”——这最后的烟火。
这感觉很奇怪。你明明只是无数食客中的一个。你和这家店的联结,无非是几张菜单,几次饱足。可当它要永远关上门,你却发现,有些东西被一并带走了。那不只是几道菜。那是一种确切的、可被期待的日常。它曾稳稳地立在那里,像一个坐标。现在,坐标要消失了。
作为常年混迹街头觅食的人,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告别。一个小摊,一家老馆,一声不吭就没了。城市新陈代谢快得吓人。昨天还热气腾腾的灶头,今天可能只剩一堆瓦砾。我们哀叹。哀叹之后呢?继续寻找下一家。仿佛这是唯一的出路。
但真的只是这样吗?
我想起那篇关于一次性筷子的报道。触目惊心。高校食堂,半年消耗上百万双。筷子几分钱一双。树呢?一棵成年树,只能做八千双。那份报道里有个细节:食堂员工说,消毒筷也有,但一次性筷子就摆在那儿,“师生们随便拿,一直都是这样”。
“一直都是这样”。多可怕的惯性。便利是廉价的。代价是隐形的。我们习惯了“有”,便忘了思考这“有”从何而来,又去往何处。就像我们习惯了转角那家店永远亮着灯,直到它某天彻底暗去。
老店的消失,和一次性筷子的泛滥,看似两件事。内核里,或许有相通之处。都关乎“习惯”,也都在追问:我们与物的关系,究竟是深刻的联结,还是即抛的消费?一家老店用它的年头、它的稳定,建立起一种信赖的契约。而一次性筷子,连同它背后那种“用了就扔”的便利文化,则在消解这种契约。一切都是暂时的。可替换的。无需留恋的。
生活就在这种张力里展开。我们渴望持久的温情——比如一家值得托付胃口的老店。我们又无止境地追逐便捷——比如伸手即取、用完即弃的一次性消费。这矛盾,我们每个人都背着。
所以,当一家“独一处”关门,我们损失的,远不止一个吃饭的地方。我们失去的,是一个反对“一次性”的活证据。它证明,有些东西可以慢,可以旧,可以固执地守着一个味道很多年。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沉默的抵抗。抵抗那种无情的更迭,抵抗那种轻率的丢弃。
这顿饭,吃得很慢。我们聊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,聊起某道菜的典故。筷子不再是简单的工具。它成了记忆的载体。一双反复使用的、有年头的筷子,和一根用完即弃的木棍,承载的生活重量,是不同的。
店终究要打烊。我们起身,道别。街道依然车水马龙。明天,会有新的招牌挂起来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一种熟悉的滋味,将只存在于唇齿的记忆里。一种生活的确定性,又崩塌了一小块。我们哀叹,或许正是因为,我们心里仍渴望一种非一次性的生活。渴望联结。渴望延续。渴望在飞速流转的世界里,能有一些坐标,牢牢地钉在那里。
告诉自己,还能回去。
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什么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会更珍惜那些还在亮着灯的、固执的老味道。并且,或许,从明天开始,在自己的包里,放上一双属于自己的筷子。
不为别的。只为在每一次拿起与放下之间,提醒自己:生活应有的温度与重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