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定奖: 遇见狮子林『江南专栏』

江南的冬，素来少雪，却总带着一层清冽的诗意，将寻常巷陌浸染得温婉入骨。我与狮子林的遇见，便在这样一个冬日。那座坐落于姑苏城东北角的“假山王国”，褪去了春夏的葳蕤、秋日的斑斓，露出最本真的石骨禅心。踏入园中，飞檐翘角被寒风吹得更显峭立，黛瓦上积着薄薄一层白霜，恍惚间，元代的钟声、清代的御笔、文人的墨痕，都随着这冬日的静气，缓缓流淌出来。 这场遇见，从一个藏着禅意与传奇的名字开始。元代至正二年，高僧天如禅师为纪念恩师中峰禅师，在此建“菩提正宗寺”，后因园名传世。中峰禅师曾隐于天目山狮子岩修行，佛经有云“佛为人中狮子”，又言高僧所居“如大树丛聚，是名为林”。

“狮子林”三字，便将师恩、佛理、山林意趣熔于一炉。冬日里的相逢，少了游人的喧嚣，更能体味这名字里的深意。那千奇百怪的太湖石假山，不正是散落在人间的狮子岩魂魄？ 相传，园中的假山，是从天目山飞来的。八仙中的铁拐李与吕纯阳，曾骑青狮路过天目山，青狮饮水时，身上水珠洒落岩石，竟让顽石化作了狮子岩。后来中峰禅师在此修行，狮子岩便化作万千石狮子，随他来到苏州，终成这“假山王国”。冬日里与这些假山对视，更觉神似。寒风吹过嶙峋的石隙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狮子的低吼，又像是禅院的梵音。

阳光斜斜地照在石面上，将深浅不一的纹路勾勒得愈发清晰，有的如雄狮昂首，有的似幼狮蜷卧，有的像群狮相搏，姿态万千，引人遐思。我循着石径攀爬，时而穿行于狭窄的“一线天”，时而驻足于开阔的“棋盘洞”，脚下的石板冰凉，指尖触到的石壁粗糙，恍惚间竟有“人道我居城市里，我疑身在万山中”的错觉。元代释惟则《狮子林即景》寥寥二十八字，道尽了狮子林藏山于城的妙处。原来冬日的山林意趣，原不必远赴郊野，在这方寸园林间，便可得见。

朔风穿廊，晴阳铺阶，正午时分的狮子林，少了几分晨暮的清寒，多了几许暖煦的静穆。我踏过融尽薄霜的石板路，两旁的湖石恰似一群蛰伏的雄狮，在冬阳下舒展筋骨，静听风过疏竹的簌簌声。澄澈天光倾泻而下，湖石的脉络愈发分明，那“九狮峰”怪石攒簇，隐然有九头雄狮俯仰啸吟之姿，或昂首欲跃，或伏地沉思，天工与人力浑然一体，这便是沈德潜“城市山林”的真意。 踱步至湖心亭，便是与一帧冬景的邂逅。

一池寒水被日光照得透亮，残荷的枯枝斜斜探出水面，恰似一幅晕染得当的水墨小品。亭柱上镌着“吴会名园此第一，云林画本旧无双”的楹联，道尽狮子林与倪云林的渊源。元末明初，倪瓒曾寓居于此，以园林为稿本，绘就《狮子林图》，笔墨简淡，意境空灵，恰如正午园林的朗润之气。遥想当年，文人墨客聚于亭中，煮酒赏石，谈禅论画，一窗晴日，半榻诗书，便成了江南文人的精神栖居地。 遇见狮子林的冬日，最宜寻禅。它本是禅寺园林，虽历经数百年变迁，禅意却从未消散。园中的亭台楼阁，多与佛理相关。

揖峰指柏轩，取“揖峰息心，指柏悟道”之意，冬日里轩前的古柏，枝干遒劲，宛如禅者入定。轩内悬着的匾额，字迹古朴，细看之下，竟有几分天如禅师的遗风。真趣亭前，乾隆皇帝的御笔犹在，这位六下江南的帝王，曾将狮子林改为“画禅寺”，又题写“真趣”二字。世人多以为“真趣”是指园林之美，却不知这二字藏着禅机。世间真趣，不在繁花似锦，而在素心观物。冬日的真趣亭，少了荷风柳浪，却有寒梅映窗，有假山作伴，有钟声入耳，这才是乾隆的“真趣”吧。 穿过曲折的廊庑，忽而与几株腊梅撞个满怀。它们悄然绽放，暗香浮动。正午的阳光斜斜打在枝头，将鹅黄的花瓣镀上一层暖金，花瓣边缘的绒毛纤毫毕现，像缀了细碎的光粒。梅枝斜倚着灰白的湖石，光影在石面的褶皱间流转，将嶙峋的纹路勾勒得愈发分明，梅的柔媚与石的嶙刚相映成趣。林逋写西湖孤山的梅，是“疏影横斜水清浅，暗香浮动月黄昏”，而狮子林的梅，是偎着禅石、沐着冬阳的，少了几分月下的清寂，多了几分石旁的禅意，别有一番风骨。

这梅，是园林的点睛之笔，它不与百花争春，独在寒冬吐蕊，内敛而坚韧，清寒而芬芳。 WINTER这场遇见，亦邂逅了满院的墨香。文人墨客的足迹，为狮子林的冬日添了几分雅致。文徵明、沈周也曾在此流连，他们的题咏，虽未专门写冬，却道尽了园林的风骨。清代吴锡麒在《狮子林歌》中写道：“天风来往调笙竽，满身云气留斯须。出门舆马喧九衢，胸中了了丘壑俱。”冬日游园，风是清的，云是淡的，走出园门，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，而胸中却已装下了满壑的山石，满院的禅意。

沈德潜的《游狮子林》，则多了几分幽寂：“古寺钟韵，断桥润声冷。”冬日的狮子林，最应景的便是这“冷”字。钟韵泠泠，润声清清，冷的是天气，暖的是人心。还有近现代曹正文的“不为假山生野性，祗缘曲径蕴风姿”，道破了狮子林的魅力。它的假山虽奇，却不张扬，曲径通幽处，藏着的是江南园林的温婉风姿。 狮子林的冬，是删繁就简的冬，是禅意氤氲的冬。那些沉默的湖石，那些暗香的腊梅，那些斑驳的碑刻，都在诉说着园林的人文底蕴。它不仅仅是一座假山堆叠的园林，更是一部凝固的江南文化史，藏着古人的哲思与情趣。 这便是我遇见的狮子林。一座假山王国，一方禅意天地，一段流淌的历史。它在姑苏的冬日里，静静伫立，等待着每一个懂它的人，前来寻一抹石骨禅心，品一味岁寒清韵。

*往期文章回顾：李定奖：“吴门双笔”绘美姑苏『江南专栏』李定奖：北寺塔的影子还是那么长『江南专栏』

作者简介：李定奖，二十二载军旅路，自列兵晋中校。肩章迭代印刻岁月沉淀，忠诚初心历久弥坚。征途有酸甜交织、苦辣砺心，既获立功受奖之荣，更经千锤百炼之淬。以半生坚守践行使命，用一腔赤诚诠释担当，喜欢用一束光，续写奋进荣光